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(吴歌)代表性传承人――陆瑞英

邹养鹤

 

 

山歌好唱难起头,

木匠难打雕花楼,

铜匠难打双簧锁,

铁匠难打钓鱼钩。

    陆瑞英,1932年农历五月初九出生于常熟市白茆乡上塘南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。6岁那年,日本兵白茆扫荡,将她家的房屋烧光。不久,父亲又因吃鸦片和母亲离异,孤苦伶仃的陆瑞英由祖母顾妙和收养。8岁时,祖母送她到村上私塾读书。她聪明好学,一教就会,老师陆林爷常常叫她领读,让她教其他孩子认字。读了半年,由于家贫,祖母要她停学,老师陆林爷上门说情:“你家瑞英聪明,让她读吧,我不收她学费!”祖母说:“家里艰难,我教她纺纱、织布帮帮我,让她从小学点本领,日后好糊口。”老师叹气走了。陆瑞英怨祖母,家里实在穷!她开始学纺纱,但心神不定,有时悄悄站在门口,望着上学孩子们的背影发呆。祖母知道孙女的心事,对她说:“我六七岁就纺纱了,隔壁人家有个老太,一边纺纱一边唱山歌。我把纺车拖到隔壁,伴着老太纺纱,听老太唱山歌,老太还会讲故事。你跟我纺纱,我也唱山歌、讲故事给你听。”

    祖母白天大多忙在田头、场头。晚饭后,点起灯盏里一根棉纱捻子的菜油灯,纺车转了,祖母的山歌、故事开场了。陆瑞英眼前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个无比神奇美妙的世界:有古往今来的许多英雄好汉,有花鸟虫鱼的欢乐天地;月亮里有棵娑婆树,天河边有姑嫂车水;穷人过年过节有人暗中送鱼肉,大鲇鱼相助开通白茆塘;七月七夜里天开眼,养媳妇的纺车变成金纺车;没娘的苦孩子刘阿大成了神,年年驱除蝗虫保庄稼……有了祖母的山歌、故事,小屋里变亮了,瞌睡虫逃跑了,陆瑞英的纺车转得更快,纱纺得又多又好。陆瑞英迷上了山歌、故事,祖母唱一首她学一首,祖母讲一只她学一只。至今,陆瑞英谈起年幼纺车旁唱山歌、讲故事的情节,说:“那辰光,开心来,心像飞样格!”

白天,陆英和小伙伴们一起放羊、割草,她唱山歌、讲故事给小伙伴们听。小伙伴们也有唱的、讲的,他们都说陆瑞英唱得最多、最好听。

    陆瑞英好学好问,跟姑姑陆杏珍学山歌,请二叔陆二保(木匠)讲故事。同村有个出家的尼姑雪关回家探亲,陆瑞英跟她学唱“佛偈子”。周老太在她家住一宿,陆瑞英向她学到了《十二月花名》歌。一天,陆瑞英和小伙伴们在一个坟墩上挑野菜,听说坟墩里有“仙童仙女”,她问伯祖父陆余松,伯祖父就讲了《归家坟》 的故事:明朝时候,归家有钱有势,老太婆死了,归家到外地骗买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把他们活活封在老太婆坟塘里饿死;还说他俩成了仙童仙女,陪老太婆上了西天。

    陆瑞英纺纱纺到12岁,祖母教她织布。13岁时,农忙季节,同村的费耀祖、谈芝卿等叔叔伯伯要到外村打短工,他们想带陆瑞英去学学田里的生活。开始,祖母说她年纪小,舍不得。伯伯叔叔们说;“她蓑衣一披,就是个小大人,我们一边教一边帮一把就行了。”

    陆瑞英跟伯伯叔叔们到外村打短工。初下水田,她按伯伯叔叔们的指点,学着他们的样子做活,苦归苦,累归累,她一步不落地赶上了趟。田里做活往往边做边唱山歌,莳秧唱,耘耥唱。特别是农历六月耘耥,弯腰曲背,上边日头晒,下边热水蒸,人人都想唱唱山歌借把力。耘耥季节的个把月,就成一年当中的山歌旺季。连天绿秧田里,到处是歌声,此起彼伏,有独唱,有一唱众和,有盘歌。最长的盘歌《盘螃蟹》:

一只黄蟹几只螯?

几个头颈几只眼?

几只小脚弯弯朝前爬?

一只黄蟹二只螯,

一个头颈两只眼,

八只小脚弯弯朝前爬。

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

    从一只螃蟹盘到七十二只螃蟹,要盘答五六个钟头。上午盘不完,下午接着盘;今天盘不完,明天接着盘。跟纺车旁的轻声低唱不同,田里的山歌要放开喉咙喊山歌。田头休息里,大家喝喝水,吸袋黄烟,说说笑笑,讲讲故事,还有猜谜语。从此,每个农忙季节到来前,陆瑞英就跟伯伯叔叔们说,别忘了带她一道去。水田是个大课堂,陆瑞英学会了多种农活,成了莳秧能手;在这个大课堂里,她学到了几十种山歌调头和几百首内容丰富的山歌,还练成了远近闻名的“金嗓子”。

    1949年春,江南解放,陆瑞英满怀翻身的喜悦,开始了新生活:劳动,学文化,参加文娱活动,她都走在前头。

    19503月,白茆乡开办了农村民校、夜校、冬校、组织农民学文化。扫盲班,怀着失学隐痛的陆瑞英马上参加了民校、夜校、冬校的学习

当时,纺纱、织布是白茆的主要副业,几乎家家有纺车、布杨。祖母和她商量:“你手快每天织两个布,剩下的时间,去学文化。”祖母还说:“你织布赚的钱,我一分不花,留给你买衣裳。”祖母的心意,孙女儿大了,穷人家的闺女该自备嫁衣了。白茆土布,每个布长十八尺,宽一尺二寸,一般妇女一天织两个布,两个布赚的工钱可买三升米。陆瑞英为了学文化,就要半天做一天的活。每天她起早摸黑地织,冬天把梭子在被窝里焐热。织得出汗,脱下棉袄再织。祖母喊她趁热吃早饭,她总要让稀饭凉凉,端起碗喝完继续织。这样,硬是半天织出两匹布。她下午进民校,晚上上夜校。三年学会3800字,还增长了许多知识。1953年,苏州地区全区扫盲考试,陆瑞英考出好成绩,被评为学习模范;接着被保送到常熟工农速成中学,学了一年多,达到初中毕业水平。陆瑞英回村后,担任村团支部书记,做保健员。村里、乡里的唱山歌活动,她是领头人,常常被派到水利工地或突击生产劳动的地方去唱山歌,鼓干劲。陆瑞英能随口编歌,但她个人编创的新歌不多,她自编的《 练泾塘》、《白茆公社灭钉螺》两歌,当时流行的一些豪言壮语新民歌不一样。1955冬和1956年春,陆瑞英和其他歌手一起参加县、地区、省三级民间文艺会演,演唱的白茆山歌获得优秀奖。

    有一次,外地两位歌手慕名前来对歌,陆瑞英和万祖祥(人称“小生喉咙”,时任乡长)搭档出场。对了半天,来客肚里的山歌似将告罄,陆瑞英、万祖祥轻松自在,好像才唱开头。休息时,来客一打听才知道,这两个人肚里有多少山歌,谁也说不清;他们又会立地编山歌,见啥唱啥、想啥唱啥,是唱不完的。两位客人当即告辞。

    19595月,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路工、张紫晨偕同钟兆锦、周正良来到白茆调查新民歌,公社派陆瑞英参加调查。这次是带着“生产大跃进带来新民歌大跃进”的框框去调查的。调查方法,主要是开各种不同类型的三五人座谈会。在多次中老年歌手座谈会上,开头往往是冷场,陆瑞英就先来唱山歌,有的歌手也跟着唱,唱唱说说很热闹,但唱的说的多是各式各样的老山歌,新民歌很少。做了半月左右的?查,四人分工合作?写出一本以大跃进思想为指导的《白茆公社新民歌调查》。

    19599月,白茆乡举行对歌会,那是全乡的节日。历史上,白茆大规模的对歌,都在宽阔的白茆塘的两岸进行。据说,这有三大好处:一是河面宽阔,歌手必须喉咙好,歌声才能飞过白茆塘;二是歌手掠过清澈河面更好听,传得更远;三是旧时对歌,越对越逞强好胜,对到后来,有时会用歌相压、相骂,甚至发展到动手打架,隔着一条大河,双方打不起来。

    这天,太阳落山了,河面泊着四乡八里来听山歌的船只。两岸里一层、外一层,人头攒动,大多是本乡人;其中,也有来自北京、上海、南京、苏州、常熟等地的民间文艺家、音乐家、诗人。两边歌台各有三四位轮流上场的歌手,歌手旁边坐着五六位“军师”―――各有专长的老歌手,随时准备给登场的歌手提词、编词、献计。河当中,停着一只大木船。万祖祥、陆瑞英等在这艘“指挥船”上用山歌开场,用山歌指挥调度。对歌开始,歌声时而高吭激越,时而婉转悠长,飞过水面,数里外都能听见,直到夜深,指挥船上扩音喇叭响起送客的山歌,听众才依依散去。

    陆瑞英为操办山歌会,一连忙碌了几天。对歌会上,既参与指挥,又抽身参加对歌,当时,她比过年还高兴。第二天,陆瑞英早晨起来,突然发觉喉咙发不声音了,经过治疗,慢慢可以讲话了,但声音低哑,再也不能放开喉咙唱山歌。失去了歌喉,陆瑞英心里很难过。她丢不下山歌,自己不能唱,就组织别人唱;喉咙不行了,就边说边低吟教山歌。她忙劳动、忙工作,心情逐渐平静下来。她还抱着一线希望,也许过几年,喉咙还会复原。

19604月初,江苏省民间文学研究会成立,陆瑞英当选为理事。同年,她出席了江苏省文教群英会。

    又过了几年,突然间来了“文革”、“破四旧”、“挖文艺黑线”,陆瑞英这个出名的山歌手,在劫难逃。大鸣大放、大字报、大批判接踵而来,强加在她头上的罪名是:唱黄色歌谣、讲黄色故事,毒害青少年!上面撤销她支部书记职务,不准她唱山歌、讲故事。陆瑞英无处声辩,无处讲理,闷气憋在心里。当时,陆瑞英和二十来个男女青年在野外灭钉螺。青年们听过陆瑞英唱的山歌、讲的故事,女青年孙妙林等人原是她的山歌徒弟,他们相信陆瑞英,都为她愤愤不平,要出这口气:不准唱山歌,偏要唱;不准讲故事,偏要讲。荒郊野地没人听见,青年们和陆瑞英既唱又讲、唱唱讲讲,请她传授山歌、传讲故事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孙妙林等成了白茆山歌活动中的骨干。

    十年浩劫过去,强加在陆瑞英头上的一切诽谤之词全被推翻。陆瑞英扬眉吐气,公社又叫她担任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和预防保健组组长,她唱山歌的劲头更足了,利用工作的便利,走村访户到处唱山歌、讲故事,又成了传唱白茆山歌的带头人。此时,有的歌手被“破四旧”、“大批判”搞怕了,还心有余悸。一次,在乡礼堂举行歌会,一位中年歌手唱老山歌,手拿纸头,看着纸头唱,主要是要留下证据,说明唱的山歌是正当的。有人来白茆采风,有的歌手也怕唱老山歌。

    白茆镇西边五六里地的童王村,有位陈梅生老歌手,他爱唱山歌,喜欢搜集老山歌手。“文革”开始,他见到处在“破四旧”、抄家,便悄悄地把五本民国山歌唱本包扎好,砌到猪圈墙壁里。粉碎“四人帮”之后,他取出山歌书,给采风人复印。陆瑞英听说后,登门拜访老人,听老人倾谈、唱山歌。她敬佩老人对山歌的痴迷、对唱本的保护。

19944月,陆瑞英参加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召开的“走向21世纪文学研讨会”。

199511月,白茆山歌馆开馆。19981月,常熟文化局、文联和白茆镇人民政府联合举办陆瑞英民间文艺作品研讨会,同时成立白茆山歌发展研究会。20029月,白茆镇举办“首届白茆山歌艺术节”。在筹办山歌馆和准备白茆山歌艺术节期间,陆瑞英都是重要的参与者,她全力以赴,参加收集资料,组织人员,安排节目。一切就绪之后,她坐在会场上听多年的山歌伙伴、徒弟和新人的精彩演唱,感到无比的喜悦。

    这期间,陆瑞英也反复回忆自己多年不唱的老山歌,想起来就请老伴陆和生记下来。陆和生也是唱山歌、讲故事的热心人,他是老木匠,做的家具很有名,书写能力比陆瑞英强。他在外做活时,听到山歌、故事,回家就讲给陆瑞英听。年老之后,空闲时间多了,陆瑞英随时想起,随时请老伴记,于是陆和生成了家中的采风者。

    有的老山歌,经陆瑞英唱后起了变化。白茆一带流传这么一首山歌:

进得佛堂念弥陀,

下得田来唱山歌,

念念弥陀修仙去,

唱唱山歌稻有收。

    陆瑞英思想变了,山歌内容也变了:

进得佛堂念弥陀,

下得田来唱山歌,

念一世弥陀勿会西天去,

唱一声山歌稻发棵。

    还有一首长期流传的传统山歌《看嫁妆》,形式未变,词句变动也不大,但歌中出现了沙发、彩电、电冰箱之类,古老的嫁妆被新嫁妆代替了,一听就晓得改革开放后的白茆山歌。

20多年来,陆瑞英不能放开喉咙唱山歌了,她就热情地投入讲故事、听故事中去。到1985年,她讲述了100多个故事,都录了音。19868月,江苏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、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、苏州市文联、常熟市文联等单位,在苏州市联合召开了“陆瑞英民间故事学术研讨会,北京、上海和省内20多位专家、学者与会。会后,《民间文学》、《民间文艺季刊》和《苏州民间故事》、《中国民间故事集成・江苏卷》等,先后采用了会上印出的多篇故事。陆瑞英还应邀参加白茆镇和常熟、北京等地的研讨、评奖等活动,她讲的《住陆搭》、《刘猛将》等故事先后获奖。常熟市广播电台选了100多则故事录了音,从20023月到20033月,一年内每周定时播出。2003年,又完成了一次全面录音,共计160多则。白茆镇中小学、波司登羽绒服厂、离退休老年活动,都请她去讲故事。陆瑞英尊重听众,重视的反映,她将故事分成若干类,对不同人群主要讲哪几类故事,心里有个谱子。

    19903月,中日农耕民俗联合考察团在白茆考察6天,考察团成员专门到陆瑞英家里访问。陆瑞英给他们唱山歌、讲故事,介绍当地的农耕民俗,丰富多彩的内容深深吸引着考察团每个成员,原拟考察半天,后来持续了一整天。访问结束后,考察团的中日成员都一再表示感谢,考察团中方负责人、北京师范大学张紫晨教授是重访白茆,他说:“原先只知道陆瑞英是出色的歌手,想不到她故事讲的这么好,想不到她对江南农耕民俗这么熟悉!”

    19942月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中国代表及专家,到白茆考察传统民谣保存情况。陆瑞英和她的山歌徒弟孙妙林、沈建华等参加座谈。常熟市和白茆镇有关领导介绍了白茆山歌的悠久历史和现状,陆瑞英等演唱了丰富多彩的白茆山歌,考察团成员都被甜美的歌声所陶醉。19976月,荷兰民间文艺学家施聂姐、高文厚夫妇到陆瑞英家访问。陆瑞英和孙女陆晗、外孙女屈菲(也都是陆瑞英的山歌、故事徒弟)一起接待。唱山歌、讲故事,进行交流。

2006年,陆瑞英和北京大学教授陈泳超、江苏省社科院研究员周正良一起着手编辑《陆瑞英民间故事歌谣集》,20075月,在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举办《陆瑞英民间故事歌谣集》首发式暨学术研讨会。陆瑞英这位草根民间文艺专家走上了北京大学的讲台,给全国著名的专家学者们唱山歌、讲故事,赢得了学界的高度肯定和赞誉。与会期间,同时得知陆瑞英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(吴歌)代表性传承人的评审,被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200910月,《陆瑞英民间故事歌谣集》荣获“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・民间文学作品奖”。一个从田垠上走出来的草根民间文艺家,经过毕生的传唱,终于修成了正果。

20094月,已是78岁高龄的陆瑞英,依旧耳聪目明,思维敏捷,在常熟电视台开设《陆瑞英讲故事》栏目,这个栏目一开就是整整4年,总共讲述了488则民间故事,陆瑞英成了常熟老百姓家喻户晓的故事大王,《陆瑞英讲故事》栏目也成了广大群众最受欢迎、最喜爱看的节目。